《鲁迅诗传》 黄乔生 著 商务印书馆
诗传是以诗人创作诗歌的过程为核心来讲述其生平故事，并非以诗歌体裁编写的传记。撰写诗传，本就是理所当然之事。鲁迅既是一位小说家和杂感作家，同时亦是一位诗人。然而，在广大读者心中，他的诗人身份却长期未被充分关注。我的《鲁迅诗传》（以下简称《诗传》）其中一个目标，便是要让这种身份更加显眼。
“地灵星神医安道全”
钱仲联所著的《清诗纪事》中收录了关于“周树人”的词条，这篇词条标志着鲁迅诗传的开端，内容相对简短：周树人，本名樟寿，笔名鲁迅，浙江绍兴人士。他曾是一名诸生，与马浮一同考中。后来赴日本留学。宣统元年，他返回祖国，开始在杭州和绍兴两地从事教育工作。进入民国时期，他在教育部工作，曾先后担任北京大学、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厦门大学、中山大学等院校的讲师和教授。他的作品集名为《鲁迅全集》。鲁迅诞生于清朝光绪七年，那个年代盛行科举制度，因此钱仲联在描述鲁迅的背景时称其为“诸生”——意指未曾考取秀才——这仅仅能证明他参加过科举考试，并接受过古诗文的教育。在参加县试之际，鲁迅已就读于南京的新式学堂。他利用假期返乡探亲之际，顺便参加了考试，这一行为显示出他仍在传统与现代的交汇点上犹豫不决。
钱仲联在其著作《近百年诗坛点将录》中，以《水浒传》中一百零八位好汉为比喻，将清末民国的诗人进行分类。其中，鲁迅被比作“地灵星神医安道全”。他的诗作数量不多，但简短之作亦颇具韵味，风华绝代，流光溢彩。后来kaiyun.ccm，他的诗作逐渐趋向简约而高雅，深受其师章太炎的影响，同时也有学者认为他颇似唐代诗人白居易。这样的编排，或许是在考虑到鲁迅在青年时期曾在南京求学，并且后来还赴日本学习医学的经历。在《水浒传》这部作品中，安道全担任的是建康府（即现在的南京）的一名医者，他不仅精通内科，还擅长外科，曾经为绰号“浪里白跳”的张顺的母亲看过病，在梁山泊上更是成功治愈了宋江的背部疮疾。在梁山泊，安道全堪称独树一帜的“好汉”，他选择以救人为己任，不涉足杀戮。这不禁让人想起鲁迅先生学医的初衷：“我怀揣着美好的梦想，计划学成归来，为那些如同我父亲一般遭受误诊的病患解除痛苦。在战争年代，我愿投身军医行列，同时，我也致力于激发国人对维新的坚定信念。”
鲁迅最终选择放弃医学转而投身文学，因为他深感人们心灵上的疾患更为严重和恐怖，立志通过文艺来救赎人们的灵魂。安道全入宫成为御医，只为一位君主效力；即便在梁山加入后治愈了许多忠义军的伤患，其影响力终究有限。正如鲁迅在诗中戏谑道：“有将领专司杀戮，有医者负责救治。杀戮大半开yun体育app官网网页登录入口，救治残存。这样的小补，岂非徒劳，唉哉！”鲁迅在成为文学巨匠和思想界翘楚之后，时常感慨万千，诸如“仿佛漫步在辽阔无垠的荒野”、“仅剩笔尖上的声音”、“文章犹如尘土，究竟该何去何从”等。
无论如何，那些救治生命的优秀医生以及启迪心灵的杰出工程师均享有崇高的敬意。
旧体诗与散文诗
鲁迅，作为我国新文学的巨匠，在古典与现代诗歌的理论与创作领域，其言论与行为均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他曾言：“在我看来，所有优秀的诗作在唐代就已臻于完美，若非能够创造出类似‘齐天大圣’般出类拔萃的作品，大可不必再费心创作。然而，言行不一云开·全站体育app登录，我有时也会随性吟咏几句，自省起来，实在令人啼笑皆非。”这番言论似乎站在新诗的立场上，暗示着旧体诗已成为经典（古董），虽美不胜收，但创作之路似乎已走到了尽头。然而，在他那里，对新诗的评价尤为糟糕。在与斯诺的对话中，他甚至直言不讳地指出，青年人之所以投身于诗歌创作，仅仅是因为他们写不好文章，而深入研究新诗不过是徒劳无功的浪费时光。
鲁迅在旧体诗与白话诗之间作出抉择，实属无奈之举，抑或是所谓的“积习”使然？但可以肯定的是，旧体诗依旧展现出其顽强的生命力。在鲁迅的全部诗作中，旧体诗占据了相当大的比例，与他同时代的许多新文化运动的中坚分子也纷纷“旧习重拾”，再次投身于旧体诗的创作之中。鲁迅生平创作的诗歌，无论是旧体还是白话，总计不过七十余首，若将散文诗纳入其中，总数也仅百余篇而已。
鲁迅的诗歌作品过去常被用作其思想观点的证明与象征，例如“我以我血荐轩辕”这句诗展现了其强烈的爱国情怀，“俯首甘为孺子牛”则传达了他甘愿为人民服务的决心，“相逢一笑泯恩仇”则寄托了他对中日两国人民友谊的美好愿望。在特定的历史时期，“寒凝大地发春华”、“于无声处听惊雷”、“只研朱墨作春山”等诗句被频繁引用。副作用在于，仅凭某一种风格的作品，我们难以全面了解鲁迅旧体诗的全貌；同时，诸如“破帽遮颜过闹市，漏船载酒泛中流”、“躲进小楼成一统”这类并不激昂或峭拔的句子，往往被忽视或回避。近十几年来，伴随着旧体诗的热度不断上升，对鲁迅的研究成果也急剧增加。
文风繁复多变，创新形式层出不穷。若对鲁迅的作品进行分类整理，难免会遇到难以归类的情况，比如散文诗，究竟应归类于散文，还是诗歌，抑或独立成类，这都让人感到困惑。本书将聚焦以《野草》为核心的散文诗，将其作为叙述的重点，同时视为鲁迅前后期人生、新旧体诗之间的桥梁。
要深入理解鲁迅与中国古典文学的紧密联系，同时领会鲁迅作品的理想追求和抒情特质，并品味其独特的语言修辞风格，就务必给予古体诗以充分的关注。
诗是他特立独行的护照
鲁迅的一生在艰辛与浪漫之间寻求着一种和谐与契合。正因为如此，诗歌对他而言不可或缺——在充满困苦与冷漠的世间，诗歌成了他特立独行的通行证。“反抗世俗，违背世情”，他从不妥协、不将就，坚持独立思考、勇敢面对人生，这正是诗歌所展现出的精神。鲁迅将整个人生都谱写成了一首诗。
《诗传》力求详尽地记录鲁迅与诗歌相关的种种经历：他接受过的诗歌教育、创作的诗作、对诗歌的解读与评价。这部作品聚焦于鲁迅的诗歌素养与创作实践，堪称一部鲁迅诗歌修养与创作的传记。鲁迅的诗作中蕴含着丰富的意象，它们既是引发情感的媒介，也是他品格的象征。其中，梅、兰、竹、菊、烟卷、菰蒲、大泽、神矢等元素，有的源自故乡，有的来自祖国，有的则取材于异域，还有的源自《诗经》和《楚辞》。鲁迅擅长翻译诗歌，曾翻译过尼采、海涅、裴多菲等人的作品。即便到了晚年，他对诗歌的热爱依旧未曾减退。他的日记与书信中，同样洋溢着诗意。即便是在零散的片段中，也能找到“大风吹雪满空际”这样的诗句。更不用说他的散文和杂感，其中处处流露出美的情感与语句。
总体来说，鲁迅并不愿意展示他的旧体诗作，这些诗作对他而言，更像是隐藏的文学创作，其主要用途并非用于社交，而是用来抒发个人内心的情感。然而，他却承认自己的旧体诗风格颇为“激烈”。尽管后来的研究者试图将之与时代背景和政治事件相联系，但如今看来，除了少数几首采用民谣形式的政治讽刺诗，他的诗作整体上还是显得平和且富含深意。
《诗传》将鲁迅置于近现代诗歌史上的重要地位，相当于近百年诗坛的“梁山泊”角色。尽管鲁迅与古代文人交往较少，但他始终紧密关注着诗歌发展的脉络。文学创作并非一刀两断的断裂，而是延续与演变的过程。
《诗传》同样关注到了外国学者对鲁迅的看法。有的学者认为鲁迅的新诗风格质朴，而更多的学者则对他的古体诗作给予了高度评价。吉川幸次郎提出，关键在于鲁迅的气质，他的气质无疑是诗人的：无论是散文诗《野草》，还是《朝花夕拾》，甚至在鲁迅的小说创作中，都随处可见诗意的流露。鲁迅的众多杂感，尽管他努力保持冷静和理智，却也不免流露出诗意的气质，在与丑恶现实的抗争中，展现出力量与美感。
《近百年诗坛点将录》中提到，鲁迅的诗歌作品展现了他的真实面貌，这一点确实如此。然而，诗歌的源头和风格各有其特点，鲁迅的诗歌风格究竟更接近李贺、李商隐，还是龚自珍、章太炎，亦或是其他诗人？钱仲联在其研究中选定了章太炎和李贺作为代表，他着重强调了鲁迅诗歌中那种率真而洒脱的魏晋风格以及充满奇幻想象的中唐鬼气。当然，鲁迅的诗歌吸收了众多诗人的精华，其来源和内涵也更为丰富和深邃。
在鲁迅的诗世界里，还有很多值得探索的领域。
（作者为鲁迅博物馆原常务副馆长、中国鲁迅研究会常务副会长）
